“你方才一直在看屋里。”

    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    沈青衿抬眼，对上他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命案当前，人人都在看。”她答。

    “别人看的是热闹，”萧玦语气淡淡，“你看的是尸体。”

    四周顿时更静了。

    几名官差不由都朝她看过来。

    沈青衿心知这人眼力极厉，稍有遮掩反倒显得心虚，便平静道：“我跟着老大夫认过些草药，也见过病人死状。见她面色有异，便多看了一眼。”

    萧玦盯着她，像是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道：“你懂医理？”

    “只懂一点皮毛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随我进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这话来得突兀，连旁边官差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沈青衿也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她本想置身事外，可事到如今，想退已退不得。况且，若不亲眼看一看，她也难安心。

    于是她低低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萧玦先入了客房，沈青衿随后而入。

    屋内一股香灰与茶气混杂的味道尚未散尽，窗户半开，晨风吹得帘角轻轻晃动。柳婉儿侧卧在榻上，发髻微乱，衣衫整齐，看不出挣扎痕迹。她的脸色果然青紫，唇边隐有暗色，身上裸露出的皮肤却无明显外伤。

    一眼看去，确实像极了猝死。

    也难怪庵中僧人会慌乱之下往鬼神上想。

    萧玦站在一旁，没有出声，像是在等她反应。

    沈青衿上前两步，停在不会逾矩的位置。她没有贸然碰触尸身，只借着屋中透进来的光线，细细看过去。

    柳婉儿的眉心微蹙，像死前曾有短暂痛苦。耳后无伤，颈侧无勒痕，衣领整洁。可当她视线移到那只垂落榻边的手时，目光顿住了。

    指甲缝里，似乎沾着一点极细的黑色粉末。

    若不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她神色未变，只不着痕迹地又靠近半步。与此同时，一缕极淡的气味钻入鼻息，混在茶香与屋内残留的熏香中，若有若无。

    苦杏仁味。

    沈青衿心口一紧。

    这不是邪祟索命的味道。

    更像是某种药毒。

    她眼睫微垂，将情绪尽数压下，面上仍只是一副谨慎观察的模样。

    萧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此时若说得太多，必定惹来更深怀疑。她如今的身份经不起盘查，懂医理尚可勉强解释，若连验尸都显得驾轻就熟，便不是一句“认过草药”能搪塞过去的了。

    她斟酌片刻，才道：“我只是略懂些草药知识。依我看，柳小姐面色青紫，不像寻常惊惧暴毙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萧玦看着她，“那像什么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轻声道：“像是服了什么不该服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屋内官差神色皆变。

    一人忍不住问：“你是说，中毒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没有直接点头，只道：“我不能断言，只是觉得可疑。”

    萧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柳婉儿的手，忽然道：“你方才在看她的指甲。”

    沈青衿心头一凛。

    这人果然全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她只得道：“指甲缝里似乎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萧玦立刻示意一旁官差上前查看。官差俯身细看，果然低呼了一声：“大人，真有黑色粉末。”

    萧玦神色微沉，再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顿了顿，终究没有把“苦杏仁味”几个字全说死，只含糊道：“口鼻附近有些异味，像混了药气。若是能查昨夜她入口之物，或许会有发现。”

    萧玦盯着她：“你闻到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说不准。”沈青衿答得极稳，“也许是庵中的安神茶，也许是熏香。我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
    这回答留了余地，既点出方向，又不至于太露锋芒。

    萧玦没有再逼问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吩咐下去：“把昨夜柳婉儿吃过、喝过、碰过的东西都封起来。庵中僧人、侍女、昨夜值守之人，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官差们应声而动，屋里顿时忙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青衿退到一旁，悄悄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
    面色青紫、无明显外伤、口鼻残留异味、指甲缝中有黑色粉末，这几样凑在一起，怎么看都不像鬼祟作乱，只像有人精心布置出一个“邪祟索命”的假象。

    可她不能再说了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不能。

    萧玦却在这时转过身来，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
    “青衿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人？”

    “附近村里人。”

    “住何处？”

    “庵外不远的山脚。”

    “家中还有谁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眼神微敛：“只有我一人，平日替人采药送药过活。”

    萧玦静静看着她，语气听不出波澜：“一个普通药女，能看出尸体面色异常，能留意指甲缝粉末，还能闻出异味。你的‘一点皮毛’，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
    屋中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沈青衿知道，这一关终究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不闪不避地回道：“少卿若觉得我可疑，大可以查。但我今日来此，只是送药。看出这些，也只是因为常年与草药打交道，比常人多留意几分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两人目光相接，谁都没有先移开。

    良久，萧玦忽然道：“你似乎并不怕我。”

    沈青衿淡声道：“我若没做亏心事，为何要怕？”

    萧玦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，不知算不算笑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没做亏心事。”他缓缓道，“那你今日便先留在庵中，待本官问清情况，再决定放不放人。”

    沈青衿没有争辩，只低头应道：“听凭少卿安排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，自己已被这位大理寺少卿盯上了。

    而萧玦也很清楚，这个突然出现在命案现场的药女，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简单。

    屋外佛铃被风吹动，发出轻微声响。

    院中人来人往，惊惶未散。庵门之外，关于“邪祟索命”的流言仍在悄悄扩散。可客房之中，真正的疑点，才刚刚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柳婉儿死于何人之手，尚未可知。

    而沈青衿与萧玦的第一次交锋，也不过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