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沈青衿一早又去了静云庵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她比往常更低调，进门后先照旧送药，再在庵中慢慢绕行，像是想听些闲话，实则是在看守备和人手安排。

    柳婉儿住过的那间客房仍被封着，门外有官差看守，不许旁人靠近。只是到了晌午，庵中僧人要去后院搬柴，守门的两名官差也被临时叫走一人，另一人则站得远了些，与来报话的人交谈。

    机会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沈青衿提着药篓，从廊下经过时脚步未停，目光一扫，确认四下无人注意，便忽然弯腰，像是鞋边落了东西。她借着身体遮掩，极快地从门槛内侧和榻边附近拈起几粒细小黑屑，藏入袖中纸包，再若无其事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整个动作极短，若非一直盯着她，根本看不出异样。

    她一路未回头，直到出了庵门，才微微松开指尖。

    回到小屋时，云溪正在灶边煎药。见她神色比平日凝些，立刻问：“拿到了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点头，从袖中取出那小小纸包。

    云溪忙把门窗关紧：“这就是柳小姐指甲里的东西？”

    “应当是。”沈青衿把纸包放在桌上，声音很低，“是不是毒，还得验过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跟随老医婆多年，认药、配药、辨毒都学过一些，虽不敢说精通，却比寻常郎中更细致。屋中本就放着些常用器具，她净了手，将黑色粉末小心倒在白纸上，借着天光细看。

    那粉末颜色并不纯，细中带粗，像是两种药材混合后再反复碾碎留下的残渣。

    她先以指尖略捻，闻其味，又取少许与清水相试，再以火炙之。

    云溪不敢出声，只站在一旁看着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，沈青衿才停下动作，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姑娘？”云溪轻声问，“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看着那堆黑粉，缓缓道：“乌头粉，和曼陀罗粉。”

    云溪脸色一变：“都是毒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沈青衿道，“乌头本就有剧毒，误食可致人麻痹、心悸、窒息。曼陀罗会致人昏沉、神志不清，若两者混合，毒性更杂，也更不易立刻叫人看穿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人中此毒后，若剂量合适，初时不一定有剧烈挣扎，等到发作，已来不及呼救。死后面色青紫，若外行来看，很像突发恶疾，甚至会被误认成邪祟作祟。”

    云溪听得心里发寒：“所以柳小姐真是被人毒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多半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粉末为何会在她指甲里？”

    沈青衿沉思片刻，道：“可能是她临死前不适，抓过什么；也可能她曾碰过下毒之物，留下了痕迹。总之，这不是偶然沾上的灰。”

    屋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毒已经验出，可接下来怎么做，却仍是难题。

    若将此事直接告诉萧玦，他未必不信，但也必然会追问她如何取到粉末、又凭什么能验得这样准。她的身份本就经不起深究，贸然把东西送上去，只会让自己先陷进去。

    可若不说，案子也未必能顺利推进。

    沈青衿垂眼，将纸上的黑色粉末重新收起，道：“先留着。”

    云溪一怔：“不告诉官府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不能。”沈青衿道，“至少，要等我再多拿到些东西，能把话圆过去。”

    云溪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    午后，沈青衿没有再去静云庵，而是留在屋中理线索。

    毒已明，方向却反而更杂。

    柳婉儿为何会中这种毒？若毒下在茶里，谁能接触茶？若不是茶，那她昨夜还碰过什么？住持与她争执，为的是什么？陌生男子夜里出入庵中，又与此事有没有干系？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，萧玦那边显然也在往前查。

    果然，到了傍晚，庵里便传出新消息。

    云溪从外头回来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我听说大理寺那边查到柳家了。”

    “查到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说是柳婉儿的父亲，与丞相府有往来。”

    沈青衿抬眼。

    云溪继续道：“还有人说，柳小姐近来有婚约上的麻烦，似乎并不情愿。具体怎么回事，外头传得乱，我没听全。”

    沈青衿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父亲与丞相有往来，女儿又有婚约纠纷，这就说明柳婉儿之死，未必只是庵中内务，背后还牵着柳家外头的人情利益。

    若是如此，住持、侍女、陌生男子、柳家婚约，几条线便都能牵到一处去。

    可眼下，仍缺一根能把所有事钉死的钉子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静云庵中，萧玦正站在廊下听林嵩回话。

    “柳家那边只肯承认与丞相府有些来往，说是生意和人情上的往来。”林嵩神情有些烦躁，“至于婚约，他们起初不肯说，后来才透了点口风。说柳小姐最近确实因婚事与家里闹过，但对象是谁，柳家不肯明讲。”

    “庵中人呢？”萧玦问。

    “问来问去，还是那些说辞。住持稳得很，几个比丘尼也都说不出什么。柳家的侍女里，春桃像知道些内情，但嘴硬，夏枝则一直装糊涂。”林嵩道，“大人，线索像有，却都断在半截。”

    萧玦望向后院方向，神色冷淡。

    “不是断了，是有人刻意让它断。”

    林嵩一愣：“那接下来怎么查？”

    “继续盯。”萧玦道，“柳家、静云庵、那几个侍女，一个都别松。还有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
    “青衿那边，可动身查了？”

    “已经安排人去了。”林嵩立刻道，“只是山脚那片住户零散，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话。”

    萧玦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案子查到这里，表面看已有中毒之疑，实则却卡在最要紧的地方。谁下的毒，毒从何来，柳婉儿究竟卷进了什么事，仍都没有定论。至于那个突然闯进他视线的药女，也同样像一团雾，能看见轮廓，却抓不住实处。

    风从后廊吹过，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

    静云庵内外都维持着暂时的平静，可这平静之下，疑点却越积越多。

    柳婉儿的死，并没有随着验出毒物而变得清楚，反倒牵出了更深的隐情。

    而沈青衿与萧玦，也都在各自的试探里，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