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住持认罪
发布:2026-05-26 15:19 字数:3264 作者:摘星
住持在后廊被当场拿下后,静云庵内外都彻底乱了。
前院比丘尼们惶惶不安,柳家的侍女婆子更是惊惧交加。消息虽未外传,可庵中人都隐约猜到,柳婉儿之死恐怕已不是“邪祟作祟”那么简单。萧玦当即命人将住持单独关押在偏院空房,严加看守,不准任何人接触,又令林嵩封存柳婉儿客房中所有茶具物件,另录春桃供词,连同先前各人证词一并整理。
沈青衿手臂只伤了浅浅一道,云溪替她简单包扎后,她便仍留在庵中,没有离开。
萧玦没有赶她走。
一来,她方才差点被灭口,住持既已对她动手,显然是怕她掌握了关键线索;二来,茶杯中的毒残是她先验出来的,后续问案,未必用不上她。虽说他对她的身份疑心更深,但眼下查清命案,比追问她来历更要紧。
入夜后,偏院灯火通明。
屋中只摆了一张桌案,两盏油灯,一把木椅。住持被锁坐在椅上,鬓发散乱,面色灰败,手腕上还留着方才挣扎时被绳索勒出的红痕。她低垂着头,嘴唇发白,像是短短半日便老了好几岁。
萧玦坐在她对面,林嵩立在一侧,手里是整理好的供词和物证。
桌案另一边,放着那只从柳婉儿房中取出的茶杯,以及纸包里刮下来的残渍。
“住持。”萧玦开口,声音冷淡,没有多余废话,“柳婉儿如何死的,你现在说,还算坦白。若等本官一件件把证据摆出来,再狡辩,便只剩死路一条。”
住持缓缓抬头,眼中还有最后一丝强撑出来的镇定:“贫尼不知少卿大人在说什么。柳施主之死,贫尼也痛心。白日一时失控,伤了青衿姑娘,是贫尼错了,可贫尼并未杀人。”
“没有杀人?”林嵩冷笑一声,把春桃的供词啪地拍在案上,“柳家侍女春桃已供认,柳婉儿死前一晚,是你亲自送去安神茶。她喝下那杯茶后不久便头晕不适,次日就死在房中。你还敢说与你无关?”
住持面色微变,却仍咬死不认:“春桃一个小丫头,受惊之后胡言乱语,也未可知。贫尼确实送过茶,但那是庵中惯常备的安神茶,绝无毒物。”
“是么?”萧玦抬了抬手。
林嵩立刻将茶杯推到住持面前。
“这就是你送给柳婉儿的茶杯。”萧玦道,“杯中残渍已查,确有毒物痕迹。你若说茶无问题,那毒从何来?”
住持看见茶杯,瞳孔明显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强行稳住:“贫尼不懂这些。若杯中真有毒,也许是后来有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后来?”林嵩忍不住讥讽,“柳婉儿死后房间一直封着,谁能后头再往杯子里下毒?你倒是说说看。”
住持嘴唇抖了抖,一时竟答不上来,只能低声道:“总之,不是贫尼所为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没有急着逼问,而是将另一份供词缓缓展开。
“春桃还说,柳婉儿不愿嫁给丞相的侄子,想退婚。她曾求你帮忙,你却劝她顺从。二人因此争执不休。你说她胡言,那她为何偏偏能说出这些细节?”
住持脸色更白。
“还有,柳婉儿死前,你数次单独与她接触,庵中小尼也听见过你们争执。你若只是出家人劝她静心,何至于争到那种地步?”萧玦语气仍旧平稳,可每一句都像钉子,一点点往下钉,“住持,你若再说自己只是送了杯寻常安神茶,那便不是嘴硬,是找死。”
住持喉头滚了滚,手指死死抠住椅边,却还是摇头:“贫尼没有下毒。”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萧玦没有发怒,也没有继续用言辞施压,只微微侧头,看向门边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房门被推开,沈青衿缓步走了进来。
住持一见她,脸色顿时更难看,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惊慌。白日后廊里那场挣斗,她几乎已经把这个看似安静的女子当成了催命符。
沈青衿神色平静,目光只在住持脸上停了片刻,便转向桌案上的茶杯。
萧玦道:“你来告诉她,这茶里验出了什么。”
沈青衿点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茶杯内壁残留的黑色药渍,含乌头粉与曼陀罗粉。两者混合后,可使人头晕、麻痹、气息不畅,若服量稍重,足以致命。死后面色青紫,外行看去,像骤然暴毙,甚至会误以为是邪祟作祟。”
住持浑身一震,嘴唇发白。
“柳婉儿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,我也验过。”沈青衿继续道,“与杯中残渍同样,是乌头粉和曼陀罗粉的混合残留。她死前碰过茶杯,指甲里才会留下这些东西。住持,你若说不是你下的毒,那你至少该解释,为何你送去的茶里,会有与你隐瞒不报的毒物。”
住持盯着她,眼中几乎要渗出血丝,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萧玦见她仍不松口,抬手示意林嵩。
林嵩当即又拿出一封信,放到住持面前。
住持一看见那纸封,肩膀猛地一抖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。
“认得么?”萧玦问。
住持眼神闪躲,半晌才颤着声道:“不……不认得。”
“这是从你禅房上锁的匣子里搜出来的。”萧玦淡淡道,“信中写着,‘柳家欠丞相人情,需了断此事。庵中清净之地,最宜遮人耳目。切记不可出岔子。’你说不认得,可这封信偏偏锁在你的匣子里。你若真无辜,为何将它藏起来?”
住持的呼吸一下子乱了。
沈青衿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。她知道,这封信才是压垮住持的最后一块石头。茶杯中的毒和春桃的证词,或许还能让她硬撑着狡辩,可这封信一出,住持便很难再把自己摘干净。
“住持。”萧玦声音沉了几分,“下毒、送茶、争执、藏信,再加上你白日试图杀沈青衿灭口。证据已足够。你现在认罪,本官还能记你坦白。若执意不认,等本官按杀人灭口、妨碍查案、蓄意投毒一并定下,你连最后一条活路都没有。”
住持脸色灰败,胸口起伏越来越急,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。
她盯着那封信,半晌,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、近乎呜咽的笑。
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,反倒像压了许久的恐惧和悔意一并溃散。
“活路……”她喃喃了一句,眼泪忽然滚了下来,“哪还有什么活路。”
林嵩见她动摇,立刻喝道:“既知无路可退,还不从实招来!”
住持闭了闭眼,肩膀彻底塌了下去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下的毒。”她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茶是我送的,毒……也是我下的。”
屋中几人皆静。
虽已料到结果,可真听她亲口认下,仍是一沉。
萧玦盯着她:“为何杀柳婉儿?”
住持痛苦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:“她不肯嫁……柳家和丞相府早有安排,婚事若退,必会坏了丞相府的打算。柳婉儿性子太烈,一心要抗婚,还说要把事情闹到外头去。若她闹开,丞相府和柳家都下不来台。”
“所以你就毒死她?”林嵩怒道。
住持眼泪越落越急,声音里尽是崩溃:“不是我想杀!是有人逼我!”
萧玦目光一沉:“谁?”
住持嘴唇颤抖,终于吐出那个名字:“丞相侧妃……柳姨娘。”
沈青衿眸色微变。
林嵩也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追问:“她如何指使你?”
“柳姨娘早就与庵中有往来……”住持哽咽着道,“静云庵香火不旺,这几年修缮佛像、添置香火,背后都得过柳家的施舍。那封信也是她的人送来的。她说,柳婉儿若不肯顺从,便不能让她活着坏事。只要事情办成,静云庵便能得一大笔赏赐,往后也有人照看,再不必为香火发愁。可若我不从,她便会让人断了庵里的供给,还会……还会让庵中众人都没好日子过。”
她说到这里,已是泣不成声。
“所以你就答应了?”
“我……”住持死死攥着衣角,声音碎得不像样,“我原本只想再劝柳婉儿一次,若她肯认命,也许就不必走到这一步。可她根本不听,还说宁死也不嫁。柳姨娘的人又一再催逼,说此事不能拖。我怕……我怕庵里受牵连,也贪那笔赏赐,才……才起了歹念。”
屋中一时寂静。
萧玦面色冷得厉害:“毒从何来?”
“也是柳姨娘的人送来的。”住持道,“说是只需放进安神茶里,分量他们都配好了。柳婉儿喝下,不会立刻大喊大叫,只会像病发一样死去,外头若再传上几句邪祟之说,事情便能压过去。”
沈青衿听着这些,心里一寸寸发冷。
乌头与曼陀罗的混毒,不是临时乱配便能用得这样精准。显然对方早有准备,连死后假象都算好了。柳婉儿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一枚碍事便需清除的棋子。
“那陌生男子出入庵中,也是柳姨娘的人?”她忽然开口。
住持抬眼看了她一下,脸色苍白地点头:“是。送信、送药,都是他。”
这一句,又将先前的疑点彻底串了起来。
萧玦问到这里,已将大半脉络理清。他沉默片刻,吩咐林嵩:“全部记下,签押画押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。”
住持像是终于撑不住,低下头,泪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。她认罪之后,人反倒彻底空了,只剩无力和悔意。
沈青衿看着她,心中并无太多快意。
柳婉儿死了,住持认了罪,可她很清楚,这案子背后真正发号施令的人,并不坐在这里。
那个人,还在丞相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