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沈青衿的回忆
发布:2026-05-26 15:19 字数:2282 作者:摘星
夜深时,山脚小屋里只剩一盏孤灯。
云溪早已歇下,屋外虫声细碎,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将桌上那方旧手帕吹得轻轻一角翘起。沈青衿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枚从住持遗物中找到的玉佩,目光落在玉面那个极小却清晰的“沈”字上,许久没有动。
白日里还能压着的情绪,到了这时,终究还是一点点翻了上来。
她将自己的旧玉佩也取了出来。
那是她这些年一直悄悄收着的东西,平日包在一层又一层旧布里,藏在最深处,很少拿出来看。那玉佩边缘已有了细小磨损,颜色也因岁月而更温润,背后的刻纹比住持那枚略繁一些,可样式确是一脉相承。
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,差异虽有,亲近却更明显。
像同一家出来的物件,也像同一段过去留下的证据。
沈青衿看着那两枚玉佩,只觉脑中像被什么轻轻一撞,许多原本模糊不清、被时光压得残缺不全的旧事,忽然就一点点浮了上来。
她记得年幼时的沈府。
那时的院墙高而整肃,庭中常有仆役来往,父亲的书房永远最安静。她年纪小,不懂朝堂,也不懂什么是御史,只知道父亲很忙,总在看奏章、写折子,眉眼间常带着难掩的沉色。母亲性子温柔,极少在她面前提外头的事,只偶尔摸着她的头,轻声嘱咐她以后要懂规矩、明是非。
那时候的她,只觉得家中虽不算热闹,却总是安稳的。
直到那几年,府里的气氛开始一点点变了。
父亲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,书房里常有人来回进出。那些来客大多神色肃然,低声议事,一谈便是许久。有几回她贪玩,躲在廊下偷偷听,听见“丞相”“贪腐”“弹劾”几个字,也听见父亲冷着声音说:“若人人都惧他权势,不敢开口,那朝堂便真成了他一人遮天。”
她那时不懂这些话的分量,只记得母亲听后神色忧惧,几次劝父亲小心些。
后来有一日,父亲回府时脸色极差,整整一夜未眠。次日清晨,他进后院来看她,比平常安静许多,只抱了她一下,轻声问她近来可曾用功识字。她笑着点头,还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看自己写的字。父亲看完后,摸了摸她的头,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,像是藏着极深的疲惫。
那竟是她记忆里,父亲最后一次那样平静地看她。
再后来,事情就彻底变了。
她只记得那晚很乱。
先是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拍门声,接着便是仆役惊惶奔走,院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母亲脸色煞白,将她从床上抱起,急匆匆往里间带。她还在迷糊,想问发生了什么,却看见一向沉稳的管家都变了神色,低声说:“夫人,官兵已经到前门了!”
母亲抱着她的手一瞬收紧,指尖都在发颤。
“老爷呢?”
“在前院。”
那一夜的记忆,到这里便开始断裂,像被人撕碎了。
她只记得前院传来杂乱的喝斥声,记得有人高声宣读什么“谋反”的罪名,记得母亲踉跄着站起身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被强行塞进一件宽大的斗篷里,口鼻都被捂住,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见母亲在她耳边极快地说:“青衿,别出声,跟着秦叔走,别回头。”
秦叔。
沈青衿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。
那是当年将她救出去的忠仆,后来这些年,也一直是她心里不敢轻易碰的一道旧影。若不是他,她早就死在那场抄斩里了。
她记得自己被秦叔抱在怀里,从偏门后的暗道逃出去。外头夜色深得像墨,府外却火光冲天,兵刃碰撞声、哭喊声、喝骂声乱成一片。她想挣开斗篷去看,被秦叔死死按住,只听见他声音嘶哑地说:“小姐,别看,别出声,活下去才要紧。”
她最终还是没能看清父母最后的模样。
只在很久以后,零碎从旁人口中听说,父亲因弹劾丞相贪腐,被反诬结党谋反,罪名一下,满门抄斩,无人敢替沈家说一句话。
那之后的日子,是漫长的逃亡和颠沛。
她年纪太小,很多细节都记不全了,只记得一路从京城辗转往外走,白日躲,夜里赶路,常常饥一顿饱一顿。秦叔带着她和云溪东躲西藏,换过姓名,也换过住处。追查沈家余孽的人似乎并未完全放弃,他们不敢在一地久留,只能不断往偏僻处挪。
有一次,秦叔为了引开追兵,独自离开了半日。她和云溪躲在破庙里,冷得发抖,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。可到了深夜,他还是拖着伤赶回来了,脸色惨白,却只笑着说:“没事了,小姐,咱们再往前走。”
她后来才明白,那些年能活下来,靠的从不是运气。
秦叔把自己的一条命,一点一点垫在了她前头。
再后来,他们才在京城郊外落下脚。
那时她已经懂了一些事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味惊惶。老医婆收留了她,也教她认药、用药、分辨毒性与病理。她隐去本名,只留下“青衿”这个旁人听不出根底的名字,像把过去连同沈家一并埋了起来。
这些年她表面过得平静,实则从未真正忘记过。
只是不敢碰,也不能碰。
如今,随着柳姨娘三个字再度浮出,再加上住持遗物里这枚沈家的玉佩,许多先前尚可自欺的侥幸,都被彻底击碎了。
她终于无法再告诉自己,那些事只是幼时旧梦。
父亲当年不是无故获罪。
沈家也不是命该如此。
而丞相与柳姨娘,正是这场血案最有可能的主谋。
想到这里,沈青衿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。她把两枚玉佩重新收起,动作很稳,心里那股多年未曾明晰的恨意却在这一夜真正凝结成形。
不是模糊的冤屈。
不是不甘的旧恨。
而是清清楚楚的一笔血债。
云溪半夜醒来,见她屋里还亮着灯,披衣过来,低声问:“姑娘,你还没睡?”
沈青衿抬头,灯下神色已恢复平静,只眼底还残留一丝未散的冷意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道。
云溪走近,看见桌上的旧布与刚收起的玉佩,心里便明白了几分。她轻声道:“你又想起以前的事了?”
沈青衿没有否认,只缓缓道:“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,当年害沈家的,就是丞相和柳姨娘。”
云溪脸色一白,随即咬紧了唇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沈青衿声音不高,却没有半点犹疑,“从住持的身世查起,也从与丞相府有关的人查起。只要当年参与的人还在,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云溪看着她,像是想劝,最终却没有开口,只重重点了点头。
沈青衿知道,从这一夜起,自己就再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