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住持的遗愿
发布:2026-05-26 15:19 字数:2503 作者:摘星
屋中很静,只有风吹过院中药架,带起轻微沙沙声。
沈青衿坐下,将那封信拿在手里。信封边角已经磨旧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,封口却还完整。她看着那薄薄一页纸,只觉手心发沉。
老医婆没有催她,只坐在对面,沉默地看着。
片刻后,沈青衿拆开信封,将里头信纸缓缓展开。
字迹有些发颤,却仍能辨认,显然是住持在极不安稳的情形下写成的。
“青衿:
若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。你若怨我,我也认。只是有些话,我若不留下,死后都难安心。
我本是沈府旧仆,当年在内院侍奉。沈家出事那一夜,府中上下大乱,我未能护住主子,也未能护住你母亲与府中众人,至今想来,夜夜难寐。后来我侥幸逃出,削发为尼,藏身静云庵,不敢用旧名,不敢认旧人,只求能在暗处替沈家守住一点余脉。
秦风将你安置在山脚后,我才知你还活着。那一刻,我才知天不绝沈家。只是当时外头仍在搜查,我不敢靠近你,也不敢与你相认,只能借着庵中之便,暗中留意你的消息。你平安长大,是我这些年唯一一点心安之处。
我原以为,此生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活着,我便算对得起沈家一分。可我终究是个无用之人,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。
柳婉儿一案,本非我本意。柳姨娘派人来见我时,我本想拒绝,可她拿你的性命威胁我。她知道你住在山脚,也知道你常来庵中送药。她说,若我不照做,死的就不只是柳婉儿,还有你。她还说,沈家已经灭了,若连最后一个余孽也除了,便彻底干净了。
我怕了。
我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你也死。
这些年我眼看着你长大,眼看着你一点点学医识药,性子越来越像你父亲。我知道你若活着,总有一日会想查沈家的事。可我又怕你太早被他们盯上。柳姨娘拿你威胁,我就知道,她已经起了疑,或者说,她从来没真正放下过对沈家余脉的戒备。
我挣扎过,也拖过几日,可她的人逼得太紧。她许我庵中香火银两,许我静云庵往后有人照看,这些都不足以让我动心,真正叫我不敢不从的,只有你的命。
我知道自己做下的是孽。柳婉儿无辜,她不肯联姻,只因不愿做丞相府的棋子。她像极了当年不肯低头的沈家人。可我终究还是下了毒。此罪我百死难赎。
若你因此恨我,我无话可说。
但有几件事,我还是想告诉你。
其一,当年你父亲因弹劾丞相贪腐获罪,并非只是朝堂争斗。丞相手中握着许多人的把柄,朝中有人替他作伪证,也有人替他遮掩账目、改换文书。你父亲查到的,不止一桩贪腐,而是一张牵连极广的网。
其二,柳姨娘并非后宅无知妇人。沈家出事前,她便常替丞相在内外传话,许多不便见光的事,都经她的手去办。她知道得很多,也比旁人更狠。你若要查她,万不可轻敌。
其三,我记得当年曾有一名年轻幕僚常出入丞相府书房,替丞相整理文书,誊抄往来。他未必是主谋,却多半见过不该见的东西。名字我不敢确定,只记得旁人称他‘苏先生’。
其四,沈家出事后,有些旧物和旧文书并未尽毁。丞相怕外头看出端倪,暗中收走了一部分,另有一部分流散在旧人手中。我所知有限,只记得当年府中管账的陈伯曾说过,若真有一日要替沈家翻案,光凭哭诉无用,必须找到当年那些被做过手脚的账目和文书。
我无力再查,也没脸再查,只能将这些零碎记下,盼你若真走到这一步,能多一分防备。
青衿,我这一生,既对不起沈家,也对不起柳婉儿。若还有一点可求,便是你看到这里时,莫要因恨意轻举妄动。留得住命,才有以后。
若你还能念我几分旧情,就当我最后求你一次:先护住自己,再去问真相。
——旧人绝笔”
信到这里便止了。
纸尾有几处墨迹晕开,像是写信之人落笔时手抖得厉害,或是中途曾被泪打湿。
沈青衿一字一句看完,许久都没动。
屋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。老医婆坐在一旁,没出声打扰她。她知道,这些话憋了太多年,到了今日,总要叫她自己慢慢消化。
过了很久,沈青衿才将信纸缓缓放下。
她脸上没有哭,神色也很平静,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。住持的确做错了,错得无可推脱,可她并不是单纯的恶人。她是沈府旧仆,是当年那场灭门惨案后侥幸活下来的旧人,也是这些年暗中守着她、却最终仍被柳姨娘逼到绝境的人。
这一切,比单纯的恨更叫人难受。
“所以她一直知道我的身份。”沈青衿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老医婆叹道,“不止她,我也一直知道,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沈青衿抬眼看她:“您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从前告诉你,只会害了你。”老医婆声音很稳,“你小时候一腔恨意,真知道了这些,只会急着往京里撞。可你斗不过丞相府,也斗不过柳姨娘。现在不同了,你长大了,也见过他们的手段,知道什么叫忍,什么叫等。”
沈青衿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老医婆说得对。
若是早几年,她未必听得进这些。可如今不同了。她亲眼见了柳婉儿如何死,也亲眼见了住持怎样在胁迫与罪孽中一步步被逼进死路。她知道对手不是可以凭一时血气就扳倒的人。
只是,知道归知道,心里的冷意却更深了。
柳姨娘不仅是柳婉儿案的幕后主使,也是当年沈家血案的推手之一。她借住持之手杀柳婉儿,又用她的性命去逼一个沈府旧仆就范。这样的人,只要还活着,就绝不会容她这个沈家遗孤安稳。
而信里提到的“苏先生”,也让她立刻想起了苏砚之。
年轻幕僚,常出入丞相府书房,替丞相整理文书。
这与她前几日试探出来的异样,几乎完全对上。
沈青衿握着信纸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婆婆,住持信里说的苏先生,十有八九就是苏砚之。”她低声道。
老医婆看着她,没有否认,只道:“你心里既有了数,之后做事就更要谨慎。”
“还有陈伯,管账,旧文书。”沈青衿喃喃道,“若真有旧账目和文书流散在外,那就是能翻案的线索。”
“不错。”老医婆点头,“可也正因如此,这些线索若还在,丞相府也必然在找。你稍有不慎,便会惊动他们。”
沈青衿沉默片刻,将信重新折好,连同玉佩一起收了起来。
她抬起头时,眼里的迷惘已经散了大半,剩下的是越来越清楚的决意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道,“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凭猜。我会一条条查清楚。”
老医婆看着她,目光复杂,像欣慰,又像担忧。半晌,她才低低叹了一声:“你这性子,到底还是随了你父亲。”
沈青衿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将信收进怀里,掌心压着那层薄薄的纸,像压着一个死人临终交出的秘密,也压着沈家沉了多年的血债。
住持的遗愿,到这里便不只是遗愿了。
它成了线索,也成了她不能退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