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施主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琴弦，「从何处来？」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「了尘师父。朱允炆。」

    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「我找了你十年。」

    他垂下眼，继续拨动佛珠。「施主认错人了。」

    我走过去，在他身边的石墩上坐下。

    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，掌根贴上去，能感受到粗糙的纹理。

    我把郑和的事、朱棣的事、我的事，一件一件说给他听。

    无数的人在海上漂了二十八年，七下西洋，不是为了香料，不是为了宣扬国威，是为了找一个人。

    说到最后，我的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他始终没有打断我。

    只有佛珠，一颗一颗，在指尖缓慢转动。

    等我停下来，山间的蝉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日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，久到树荫拉长，把他的影子拽成了一条灰色的长线。

    「你是说，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。

    「你是说，我为了活命，躲在这座岛上，让无数人替我奔波了一辈子？」

    我的牙齿咬住下唇内侧，尝到一丝铁锈味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。」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佛珠在指尖停住了。

    风穿过菩提树，万千气根轻轻摆动。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，恰好停在他摊开的膝盖上。

    他睁眼，看着那片叶子。

    「那你来找我，是想让我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回去。」我说，「你不能回去，但你可以写一封信。告诉世人，你已经死了。让那个使命彻底结束。」

    他看着我。

    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一点微光。

    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阿璃。」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他站在寺门口，把一封信递给我。

    信封上写着六个字，「永乐皇帝亲启」。

    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只有这六个字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他说，「别回头。」

    我攥着信，看着他转身走进寺门。

    灰色僧袍融进灰砖灰瓦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。

    我终是回了头。

    他站在大殿的阴影里，双手合十。

    隔着满地的阳光和落叶，他对我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，下山。

    海风从码头方向吹上来，灌进我的领口，凉的。信封被我贴在胸口，能感觉到里面薄薄的纸笺，和他残存的体温。

    回到太仓，已是初冬。

    秦淮河边的柳树秃了枝，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
    郑和正在筹备第五次下西洋。

    内宫监的院子里堆满了物资：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锅，还有一箱箱的铜钱。工匠们叮叮当当地钉着木箱，船工们在远处吆喝着号子。

    他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一卷海图。

    我走进去时，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比前世年轻许多的脸上，已经有了我熟悉的皱纹。眼角、眉心、唇角，被海风刻下的痕迹。他还不到三十岁，看起来却像四十。

    「你是？」他皱眉。

    我没有回答，只是把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「建文帝的亲笔信。」我说，「你的使命，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他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一瞬，然后接过去。

    拆开封口，抽出信笺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。

   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    我看不见信上的字，但我看见他捏着信笺的指节渐渐泛白。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。看见一滴水落在纸面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，是泪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「你是谁？」

    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吹动他手里的信笺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看着这张我欠了一辈子的脸。

    「一个和你一样热爱大海的人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那封信被送到了紫禁城。

    朱棣在御书房里看了一整个下午。

    天擦黑的时候，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「罢了。」

    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圣旨下：停止寻访建文帝。

    西洋船队的规模缩减，郑和的使命改为纯粹的商贸与外交。

    我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，看着冬日的夕阳沉入西山，满天的云被烧成暗红色，和建文四年那晚的火光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风很大，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