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气忽然浓了一瞬。功德簿嗡地响，他脑子一抽，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。罗淑芸正好走到他背后，被他一撞往后仰。他伸手捞她胳膊，两个人一起摔进旁边那堆绸缎料子里，脸对脸隔了不到一尺。

    她睫毛颤了一下，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桂花香，温温热热地扑在他面颊上。她耳尖红了，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。

    楼下蒋曙成贴了张符，怨气猛地炸开。徐青川余光瞥见那幅牡丹图案的黑气暴涨，从布面上活了一样冲出来，直扑罗淑芸后脑勺。他根本没来得及想，右掌本能地挡过去，功德簿金光蹿出来，黑气被扫中尖啸着散成灰烬。

    金光灭了。他撑在绸缎堆里喘气，罗淑芸还在他胳膊底下，胸口起伏，气息不稳。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    “……道长，您心跳好快。”

    废话。他心跳能不快吗？差点又死一次。她的心跳也很快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他把罗淑芸扶起来，退开两步拍身上的线头。楼下蒋曙成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。

    “刚才那下算我的符钱啊，我跟你说那符我贴的位置是绝的！”

    “滚蛋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冲着楼梯口骂。

    罗淑芸站在旁边整理衣襟，她低头理了理袖口，耳尖的红还没褪。

    “晚上来铺子吃饭吧，我让厨娘炖了汤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“她说，晚上，给你汤吃。”

    蒋曙成把头凑过来，眨巴着眼，说得特别大声，惹得其他绣娘咯咯咯笑。

    罗淑芸看一眼徐青川，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，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远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徐青川蹲在绣坊后门吃汤面的时候，来了一位扛大刀的。

    那刀比她人还长，刀背缠着褪色的红绸。她把刀往门槛上一搁，整个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，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。

    “谁是徐青川？”

    罗淑芸从柜台后面探出头，手里还捏着半截料子。

    “姑娘找他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我叫任青璃，城西任家镖局的。前夜有人看见他在山门诛杀厉鬼，我特来拜师！”

    徐青川端着面碗蹲在门槛旁边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，她愣是没认出来。蒋曙成靠在柱子上一口一口嗑瓜子，瓜子皮在脚边堆成一小片。

    “您先确认一下人，真要拜师？”

    任青璃这才低头。她打量徐青川身上的道袍、脚上露脚趾的布鞋、面颊上还挂着面汤的狼狈样。她把刀往地上一杵，刀柄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。

    “高人果然穿得朴素！师父在上，受徒儿一拜！”

    膝盖快着地了，徐青川端着碗往后弹起来，面汤洒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等等等等！谁是你师父！”

    “你！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！”

    “你昨夜诛杀厉鬼！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巧合！”

    任青璃站起来，双手抱臂审视他。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，腰板挺得像杆枪，下颌微微抬着，目光直勾勾的。她认真看了他半天。

    “嗯，果然是高人的谦辞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转向罗淑芸，抱拳一礼，声音洪亮。

    “师娘，师父的起居我来照料！”

    罗淑芸手里的算盘掉在柜台上，珠子哗啦散了一排。

    徐青川嘴里的面喷射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蒋曙成瓜子差点呛进嗓子，捶着胸口咳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你叫她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师娘！我打听过了，师父最近都住绣坊，那不就是师娘吗？”

    徐青川转头看了看罗淑芸。她弯腰去捡算盘，耳根红了一片，但她没否认。这让他有点慌。也挺高兴，果然，长得帅在哪个时代都吃得开。

    当晚徐青川躲回道观里没好意思再出去，功德簿突然疯狂报警。红光比头天晚上那次还浓，整张页面都在颤，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锣：

    【城南乱葬岗·僵尸·戊中】

    戊中。比丙上差一些，但也不小了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跑，观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任青璃提刀站在月光底下，刀身映着月色，寒光凛凛。

    “师父！有妖气！”

    “关我什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外拖，力道大得像铁钳。

    “苍生有难！师父，走！”

    “你松手我自己走……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！”

    他被她拖出观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蒋曙成站在墙角冲他摆手，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