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后面的女人掀了掀眼皮。她年纪看着二十一二，比罗淑芸大些，偏分头发松松绾着，鬓边别了朵红绢花，看着就是地摊货，但戴在她头上莫名好看。她懒洋洋地站起来，腰肢软得像柳条。

    她拎了两壶酒搁在柜台面上，也不收钱，目光落在徐青川脸上，上下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这位面生。”

    “我道上朋友，徐青川，青云观那位。”

    卢小娘“哦”了一声，靠在柜台边沿看着徐青川，胳膊肘撑着台面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两天传得热闹的那位‘徐天师’？脸上肉还没长起来，饿的吧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端着杯没喝。她一语中的，他这两天确实没怎么踏实吃过一顿饭。

    卢小娘坐到他旁边，胳膊肘支在桌面上，托腮看他，脸颊被手掌挤得微微鼓起。

    “小道士脸红了，是酒劲还是姐姐好看？”

    他呛了一口，酒沫子喷在手背上，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酒……度数高。”

    卢小娘笑了，露出不明显的酒窝，让人看着心里暖暖的。她往前凑了凑，呼出的气息带着桂花酿的甜香。

    “你昨儿在城西撒铜钱的样子，我瞧见了。那堆铜板里头有两枚没落地，悬了半息才掉。”

    她退了回去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，唇瓣在杯沿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你们道士的障眼法吧？”

    蒋曙成一口酒差点喷出来，捂着嘴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“他撒铜钱你都能看出门道？”

    卢小娘瞥了他一眼，眼尾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。

    “我看人是拿放大镜看的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拍拍徐青川肩膀，掌心温热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这顿我请。下次来，教你什么叫真醉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看着她转身回后厨的细腰长腿，低下头把剩下半杯酒灌了。

    “徐天师”的名号传得比他预料得快。

    接下来三天，徐青川走在街上至少被七个人拦住求符。有个卖豆腐的大婶堵在道观门口哭她家鸡被黄鼠狼叼了，让他“施法驱邪”。他给她画了道圈符，她千恩万谢走了。蒋曙成在旁边收了二钱银子，说“辛苦费”。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收钱？”

    “我教你画的圈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镇物诀的起手势。”

    “你连起手势都画不利索。但我卖的就是你这个‘徐天师’的名号，懂吗？”

    名人效应，这个他懂，但应该劫富济贫，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。

    第四天半夜，功德簿毫无预兆弹了个红框出来，像有人在脑子里拉警报：

    【主线任务：探查城隍庙地下异动。时限：三日。奖励：功德点+80。】

    红框。这是他头回见主线任务，字体比平时粗一号，看着就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徐青川趴在后窗往外看。城隍庙在镇西，离道观隔了两条街，白天路过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但此刻夜深人静，他催动新得的望气术，那感觉像往眼睛里泼了层凉水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底色。

    城隍庙方向。灰黑色的雾气从庙顶瓦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，在月色底下像烟囱排烟一样往上卷。那颜色让他想起乱葬岗僵尸眼眶里的雾。

    他翻身来到了后墙。道观后墙外是条窄巷，他踩着石墩翻过去，道袍下摆被墙头碎瓦刮了口子，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。他蹲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人，才贴着墙根往西走，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城隍庙侧面有扇小门，门锁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，像一坨褐色的铁疙瘩。他一推就开了，锁簧早就断了，就是挂在那儿装样子的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，他侧身挤进门，庙里没点灯，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一点火苗，把城隍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    功德簿上的红光越来越亮，像烧红的烙铁。

    他掀开供桌前面的布幔，底下是青砖铺的地面。有一块砖的边缘颜色比别的深，他蹲下抠了抠，砖松了，泥灰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砖底下是黑的。黑洞洞的窟窿往下延伸，一股带着土腥的冷风从底下涌上来，扑在他脸上，带着某种陈年的腐臭。

    功德簿忽然不响了。安静得诡异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
    他趴在窟窿边往下看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
    正犹豫要不要下去，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，像猫在走路。

    他猛回头，身子往后一仰，差点栽进窟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