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淑芸提着一只灯笼站在供桌旁边，灯笼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，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，像一幅水墨画突然活了。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短衫，头发也束得比白天紧，银簪上的玉兰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。

    “我猜你就会来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把那块青砖轻轻盖回去，砖面与砖面碰撞发出闷闷的响。

    “你跟踪我？”

    “我铺子就在隔壁。你翻墙动静那么大，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刮破的道袍下摆，没话说了。他蹲下去，把下摆往靴筒里塞了塞。

    罗淑芸蹲下去，摸了摸砖缝。

    “这底下……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，眸子在灯笼光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，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。

    “明天白天再来看吧，夜里下去，出事了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提着灯笼走了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庙里回响，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徐青川蹲在供桌底下，又抠开那块砖往里看了一眼。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他迅速盖回砖，翻墙回道观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徐青川就被任青璃堵在道观门口了。她右胳膊还缠着纱布，左手提刀，站得笔直，像根标枪戳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城隍庙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听谁说？”

    “师娘。”

    罗淑芸，这女人昨晚的灯笼、深青短衫、那句没说完的半截话，转头就把他卖了？

    “我没让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所以我主动来的。师父要夜探险地，徒儿岂能坐视不理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今晚还去。”

    “您白天更不会去了。高人行事，必择阴时。”

    蒋曙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墙头，手里拎着个算盘，噼里啪啦拨了几下，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。

    “带她，收你八折护卫费。任姑娘刀法虽糙，但扛揍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“四折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任青璃扭头看墙头，下巴抬着。

    “这位道友，护卫之事不劳费心。我任家镖局三十六趟镖走下来，生死场进过十七回。”

    蒋曙成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地很轻。

    “那前晚是谁被僵尸一爪子掀飞三丈远的？”

    任青璃卡住了，脸涨得通红，看样子估计她要砍人了。徐青川赶紧往两人中间插了半步，双手摊开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今晚我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今晚不去，没说以后不去。你回镖局养胳膊，三天内别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她最后把刀往背上一甩，刀柄撞在肩胛骨上发出闷闷的响。

    “那我三天后再来。师父，我让镖局兄弟们轮班盯着城隍庙，有异动立刻报您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，脚步声铿锵有力。蒋曙成在旁边啧啧。

    “这姑娘属黏胶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不走？”

    “等你付钱。”

    他掏出个小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，纸边都卷了。

    “罗老板定金你分我一半还没给，前晚僵尸那趟的辛苦费也……”

    “卢小娘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打断他。

    蒋曙成停下拨算盘的手，珠子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昨天罗淑芸说的失踪少女，跟城隍庙有关。卢小娘昨晚让人送了口信到道观，说近一个月城西丢了四个姑娘，都是十五六岁，家里人报案了，衙门查不出。但她怎么知道的？”

    “那女人……路子确实野。但她说的事，十有八九靠谱。你要实在不放心，今晚我陪你去一趟。钱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再投钱我翻脸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说。”

    他掏了掏袖子摸出两张黄符，纸面粗糙，朱砂画得歪歪斜斜。

    “这俩送你，回头再结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接过符，纸面粗糙，朱砂画得歪歪斜斜，但能感觉到微热。真东西。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“得加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收回刚才的谢。”

    他把符揣兜里，拍了拍胸口。

    当晚子时，徐青川和蒋曙成又翻了城隍庙的侧门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
    任青璃的镖局兄弟们确实在暗处蹲着。徐青川隔着墙缝看见三条黑影趴在对面屋顶瓦片上，姿势专业，但其中一个打了个喷嚏，在夜里响得像炸雷，惊起几只乌鸦。

    蒋曙成捂脸。

    “这帮人盯梢跟敲锣一样。”

    供桌底下的青砖重新撬开，窟窿比昨晚似乎又大了一圈。洞口边缘的土层松脱了些，细碎的泥块簌簌往下掉，半晌才听见落底的回声，不深，约莫一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