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王。这词听着够唬人吧？但蜷在石匣里的那个东西，看着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缩着身子的形状。黑影边缘是散开的，轮廓模糊。脸是苍白的，瘦，颧骨明显，两只眼睛大得出奇，没有眼白。

    那黑眼睛看着他们，往石匣角落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蒋曙成的符火跳了一下，火苗差点熄灭。

    “……鬼王？”

    少年鬼王把脸埋进膝盖里了。散开的黑影边缘裹回来把自己包成一个球，在地室微弱的光线里像团被揉皱的黑布。

    罗淑芸说：“它……怕我们？”

    任青璃从后面探出头来，声音放轻了。

    “看着也没那么凶啊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蹲下去了。蹲在石匣前面三步远的地方，跟那个黑球平视。功德簿在他脑子里嗡嗡响，反复刷那一行字：

    【灵智未泯，可渡化。】

    “喂，你吃人吗？”

    影子里那两颗黑眼睛抬起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缩在这儿吓人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它伸出一根指头，从黑影里探出来，往地底下指了指。

    徐青川低头看脚下的青石板。功德簿这才有了动静，红光从淡薄变成深紫，那种紫色他头回见：

    【深层封印·代号“魇”。威胁等级：乙上。】

    乙上。剥皮妇是丙上，这高了整整一个等级。

    蒋曙成凑过来看了他一眼，功德簿只有他能看见，但大概从表情读出了什么，他蹲到徐青川旁边，也看着那只少年鬼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它说的，是魇。”

    罗淑芸问：“魇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噩梦成精。以前听师父提过，这东西每七天吃一个人的梦，吃得越多越强。等它把底下那只真魇喂饱了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鬼王又往里缩了缩，黑球抖了一下。徐青川忽然意识到它可能不是想吓人，它是被关在这儿的。它自己也是被关着的那个。

    他伸手过去，在石匣边沿碰了碰它露出来的一截黑影边缘。功德簿没反应，他的手穿过去了，凉的，像伸进了一盆井水里。

    少年鬼王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从城隍庙出来天快亮了。徐青川把青砖盖回窟窿，在庙里踅摸了半圈找了块供桌底下垫桌脚的木板压上去。

    “这能挡住？”

    任青璃问。

    “挡君子不挡小人。”

    回镇子的路上，他们四个人加那个缩在徐青川袖口里的鬼王，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匣里出来了，变成一团拳头大的黑影挂在他道袍袖子里，沉甸甸的，凉凉的。他们挤进镇东唯一一家还亮灯的铺子。

    卢小娘酒肆。

    她柜台后面支了张躺椅，身上搭了条薄毯，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“打完了？”

    蒋曙成把桃木剑往桌上一搁，剑柄撞得桌面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每次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城隍庙那么大动静，你们当整条街聋？”

    卢小娘掀毯子坐起来，散着头发，没戴绢花，素着脸反倒看着更小了，像刚睡醒的猫。她走到柜台后面拎了壶热水出来，给每人倒了杯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。

    “说说。”

    他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。罗淑芸把针袖里的针清出来搁在桌角晾着，任青璃把胳膊搭在椅背上；蒋曙成在纸上画地室结构图，徐青川在犹豫怎么开口说袖子里那东西。

    卢小娘给他添了杯水，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袖口鼓出一团，她若无其事继续倒水，但唇畔弯了弯。

    “下面那东西……”

    徐青川开口，话没说完被任青璃截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一掌可以镇住！就是需要准备！”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罗淑芸把晾干了的针一根根收回袖袋里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
    “那只小鬼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她看的也是徐青川袖口。少年鬼王在里面缩得更紧了些，没有重量，但那团凉意隔着布料贴在他小臂上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它暂时没危险。”

    蒋曙成把笔一撂。

    “留道观还是留绣坊？”

    “道观？”

    卢小娘忽然笑了一声。她靠在柜台边沿端着水杯看他。

    “徐道长，你道观里自己都三天没吃上正经饭了，还要养只鬼王？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来我这儿吃。”

    她把杯子搁下，冲罗淑芸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“罗老板铺子里有丫头要管，我这儿清净，你带着它来，我多看两眼新鲜。”

    任青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，忽然一拍桌子，震得杯子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父您到底住谁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