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重新亮了，从他脚底踩着的乾位阵纹亮起来，朱砂线自动补全了褪色的部分，金光顺着纹路往阵眼汇，然后整个阵反转了。

    清虚被这股反冲推得后退了三步。

    阵眼金光聚到极致，“嗡”地爆开。魇的灰影被金光裹住往里收，越来越小。那张变化的脸最后定格了，停在一个小姑娘的面孔上，七八岁，扎着双丫髻，嘴唇紫乌，眼睛闭着。她叫了一声，然后被金光彻底卷进去了。

    地室安静了。

    功德簿的紫色灭了，红光也灭了，剩下满页面金灿灿的新字：

    【“魇”·封印完成。功德点余额：-320（预支）。妖物图鉴·初阶·解锁。】

    徐青川盯着那个“-”，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喘气，后背的道袍全被汗浸透了。

    清虚走到他旁边蹲下来，盯着徐青川胸口看了很久，久到他想抬手挡了。

    “此物……认主了。”

    蒋曙成从废墟里爬出来，灰头土脸，左袖子被烧掉半截。他蹭到徐青川旁边蹲下，看看他又看看清虚。

    “道友哥，咱商量个事。”

    徐青川侧脸看他。

    “以后除妖你站前面我站后面，钱四六？”

    “你二我八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！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去扶清虚，背影看着比徐青川精神多了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。任青璃还架着他胳膊，罗淑芸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，蹲在他另一边递了块帕子。卢小娘从通道尽头走过来，手里拎着那坛酒，看了看满地狼藉，又看了看他。

    “还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回去喝。”

    庆功宴设在卢小娘酒肆。

    其实没什么好庆的，徐青川欠了一屁股功德债，清虚老头折了三张珍藏符，蒋曙成烧了半截袖子。但任青璃坚持要“给师父压惊”，罗淑芸带了酱牛肉来，卢小娘把柜台底下的陈年老酒搬出来两坛。

    少年鬼王从袖口探出来，蹲在桌角。它现在敢露全脸了，黑影缩成一小片铺在桌面上，卢小娘给它碟子里倒了点酒，它凑过去闻了闻，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还是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让他回去修炼，等他成年再召唤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召唤？”

    “以后或许能帮上大忙。”

    任青璃最先倒的。她酒量奇差，半碗花雕下去脸就红了，趴在桌上念叨“师父好厉害……徒儿要努力……”，念着念着没声了。

    罗淑芸喝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抿。但她酒劲上来比任青璃含蓄些，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，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徐青川坐她旁边，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味。

    卢小娘是最清醒的。她拎着酒壶绕桌子走了一圈，最后在徐青川旁边坐下来，膝盖碰了碰他膝盖。

    “徐青川。你有时候看我们的样子……像在看戏。”

    她没看他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酒。

    徐青川酒醒了大半。

    卢小娘把碗搁了，侧过身来跟他面对面，看了他几息。

    “你藏着事。我看人拿放大镜看的，上回跟你说过。藏着事我不管。但别骗人真心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把空酒碗放进后厨的水盆里，碗底磕在盆底发出清脆的响。

    “她们俩不急，我也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
    后厨门帘落下来。

    这……他干嘛要想？全要不行吗？

    徐青川坐在桌子前面，碗里的酒还剩小半口，冷透了。左手边任青璃趴着打呼噜，右手边罗淑芸头歪在椅背上。少年鬼王在桌角团成一团，黑眼睛半睁不睁地看他。

    他端起碗把那半口冷酒灌了。

    功德簿安安静静的，负三百二的数字挂在右上角。他不知道它还有多少功能没解锁，清虚老头到底看穿了多少，城隍庙底下除了魇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此刻烛火暖的，酒有剩的，人还在的。

    他靠着椅背闭了眼，思路一坨，什么都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卢小娘从后厨出来，给任青璃搭了条毯子，给罗淑芸拢了拢衣领，然后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茶在壶里。明早自己热。”

    门帘又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徐青川睁开一只眼，看见少年鬼王在桌角伸了个懒腰，黑影拉长了又缩回去。

    然后功德簿也安静下来了。

    魇被封印之后那个道观徐青川住了整七天，七天里就干一件事：翻箱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