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一下安静了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大伯身上。

    大伯脸上的笑，慢慢僵住了。

    2

    门口的人喊完，大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大伯站在主桌旁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过来。

    他快步走过去，把那个男人拉到了门外。

    酒店的大门关上，里面又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男人们继续敬酒，女人们继续逗孩子。

    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我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我妈低头夹着碗里的青菜，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，我一年级那年，她也是这样低着头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大伯说要办养殖场。

    他说国家有补贴，羊养好了，钱就来了。

    他和我妈说，外人不放心，想找自己家人帮忙。

    我妈答应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开始，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。

    冬天，天还没亮，她就打着手电往山上走。

    夏天，羊圈里的味道很重，苍蝇落满胳膊，她一巴掌拍下去，又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喂羊，铲羊粪，给母羊接生，搬草料，洗水槽。

    男工干的活，她干，女工干的活，她也干。

    我放学以后，经常背着书包去羊场找她。

    她裤腿上全是泥，鞋底沾着羊粪。

    手上裂着一道一道口子，我问她疼不疼。

    她把手往身后一藏。

    “不疼。”

    大伯每次看见我，都笑着摸我的头。

    “等羊卖了，伯伯给你买电脑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一直记到了三年级。

    电脑没有，工资也没有。

    第一年年底，我妈问过一次。

    “大哥，工资什么时候结？”

    大伯蹲在羊圈门口抽烟。

    “年底手头紧，过完年给。”

    过完年，我妈没有再提。

    她继续干。

    第二年。

    羊卖了不少，我看见大伯家天天有人来吃饭，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。

    他说挣了钱，要扩大规模，又买了一批羊。

    我妈又问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大哥，工资是不是该发一点？”

    大伯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钱都压在羊身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下一批。”

    妈妈又点头，回家以后，她一句话都没说，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工。

    第三年。

    大伯家买车了，一辆黑色轿车。

    村里放了鞭炮，不少人都去看。

    我放学回家，路过大伯家门口。

    大姨正坐在副驾驶，她推开车门下来，故意提高声音。

    “新车就是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那辆旧车，留着自己开着玩吧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都围着夸。

    “大老板就是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发财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可得带带我们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人群外面。

    我妈刚好从羊场回来，她裤脚还是湿的，鞋上全是泥。

    她朝那边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往家走。

    晚上吃饭的时候，爸爸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“明天我陪你去要工资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，他们去了。

    中午回来时，我妈眼睛有些红，爸爸坐在院子里，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
    晚上，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说话。

    爸爸说：“他今天开着二十多万的车出去吃饭，说没钱发工资。”

    妈妈坐在床边，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，她才说：“再等等吧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亲戚。”

    爸爸把烟头按灭。

    “亲戚也不能白干三年。”

    那天以后，我妈还是每天去羊场，一天都没停。

    直到养殖场出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大伯第一次来我家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子里，脸色很难看，手里提着两瓶酒。

    一进门，他就抓住了我妈的手。

    “弟妹，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