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温顺。

    “账房今日忙乱，若有怠慢你的地方，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原来他知道。

    我抬眼：“账目我看不得了吗？”

    谢行简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。只是近来外头不太平，大理寺那边查得紧，我怕牵连你。你身子未好，何必操心这些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摩挲暖玉边缘。

    “既然夫君不愿我操心，那便罢了。”

    这世上有些门，正面打不开，不代表没有后窗。

    入夜后，我让桂嬷嬷取出母亲当年留下的旧匣。

    里面有铺子印信，也有沈家在京暗线的联络牌。那些东西，我许多年没碰过。

    之前以为承恩侯府既是我的夫家，夫妻之间，账算得太清，总不像话。

    现在想想，真是好笑。

    账不算清，最后就会全部算到我头上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沈家掌柜送来一本账。

    账面干净得过分。

    城南布庄、粮行、药铺，出入项整齐，损耗合理。

    乍一看，没毛病。

    我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
    某月初七，货损三百二十两。

    那个月布价涨得厉害，连街边小贩都知道布庄该赚钱。

    可账上偏偏写着亏。

    桂嬷嬷脸色发白：“有人给了我们一本假账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给我看的罢了”我合上账册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我病着、伤着、心软着，只要递来一本像样的账，我便会像从前一样，把银子补上。

    门外忽然有人传话，说听雨轩请我过去。

    来的是柳如茵身边的丫鬟，行礼也敷衍。

    “夫人，二姑娘昨夜又咳了一宿。侯爷说府里最好的安神香都送进主院了，想请您再拨些过去。”

    二姑娘。

    下人私下已经这么叫她了。

    我问：“侯爷也在那边？”

    丫鬟顿了顿：“在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听雨轩比主院暖得多。

    门一推开，药味混着甜香扑出来。

    柳如茵斜倚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眼角带泪。

    谢行简坐在床边，正低头替她掖被角。

    我看向桌上的药碗。

    碗底还剩一点汤汁，旁边搁着蜜渍枣干

    那味道我认得，是宫里去年赏下来的百年雪参。

    那支雪参，原是大夫叮嘱给我养腿用的。

    如今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夫君。”我声音不高，“你不是说账上紧么，怎么还有余银给柳姑娘熬参汤？”

    谢行简停住。

    “茵茵受了寒。你伤势已经稳了，雪参先给她用几日，过两天我再补你一支。”

    “宫里只赐过一支。”我看着他，“哪里还有第二支？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柳如茵低低咳起来。

    “清檀姐姐，是我身子不中用。若姐姐觉得不妥，我不喝便是。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，一边看谢行简。

    谢行简果然看向我。

    “你别同她计较。茵茵胆子小，身边又没长辈照应，我总不能让她病着还受委屈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那点钝痛反倒平了。

    “夫君说得是。”我点头，“柳姑娘是恩师遗孤，理该照顾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肩膀松了松。

    我又道：“安神香可以拨。只是府里账房如今不让我看账，东西出入也不经我手，日后若长辈问起，我怕说不清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皱眉。

    “谁不让你看账？”

    我没答，只扶住膝盖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：“账房那边我会吩咐。你身子不好，先别管太多。”

    他还是不肯给。

    从听雨轩出来，雪更大。

    桂嬷嬷扶我上轿，压着火气。

    “夫人，侯爷这是明着防您。”

    “防得住账房，防不住人心。”

    我望着听雨轩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。

    “他越是不让我看，就越说明，那里面藏着能要他命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