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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中秋佳节，族宴设在前厅。

    酒席摆了三轮，连平日不露面的老族亲都来了。

    女眷们隔着屏风闲话，话里话外，总绕不开我这个伤了腿的主母。

    “听说往后阴雨天都疼。”

    “承恩侯也算有情有义，前几日还亲自去挑暖玉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是沈家女，嫁妆厚，人也识大体。”

    识大体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。

    从前觉得是夸奖，如今听着，像一副软枷锁。

    桂嬷嬷忽然低声道：“夫人，柳姑娘来了。”

    正堂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柳如茵穿了一身正红。

    不是绯，不是胭，是极亮的正红。

    裙边压着金线，走动时像一团火。

    她手里托着酒壶，笑盈盈给男宾斟酒。

    三叔公先沉了脸。

    “承恩侯府如今连规矩都不讲了？一个未出阁的外姓孤女，寄居侯府内院已是不妥，如今还敢穿正红在族宴上替主母待客？承恩侯府是要让她越过正妻不成？”

    柳如茵站在原地，眼泪说来就来。

    谢行简快步走到屏风后。

    “清檀，茵茵只是想帮你分担。她年纪小，不懂规矩，你别让她在长辈面前下不来台。”

    我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他有愧，也有求。

    “夫君想让我怎么做？”

    “你只要说，是你让她替你待客。”

    他握住我的手。

    “回头我再去同她说，让她以后别这样穿。”

    说得多轻巧自然。

    我看着屏风外那抹红，想起自己嫁进侯府那日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一身正红。

    谢行简掀开盖头时，眼里有真切的惊艳。

    他说：“清檀，你今日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我以为，红色是夫妻白首的开端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，也可以是一场笑话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我说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脸色一松。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柳姑娘既有心替我分忧，不如先学规矩。我院中那几盆兰，是宫里赏下来的珍品。往后便交给柳姑娘照料。她若真能照料妥帖，我自然会在族老面前说她有心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照料花草，说得好听，是磨性子。

    说得难听，便是伺候人的活。

    “清檀，她身子弱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腿也弱。”我看着他，“可我照样管了侯府八年。”

    他被堵住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他低声道：“好，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回到正堂，我亲口对三叔公说，柳如茵是替我斟酒，因我腿伤未愈，才由她代劳。

    又当众对柳如茵道：“妹妹既有这份心，明日起便来主院学规矩。先从照料兰花做起，万事总要一步一步来。”

    柳如茵脸上的泪还没干，整个人却僵住。

    她看谢行简。

    谢行简避开了。

    满堂女眷有的低头饮茶，有的拿帕子遮嘴。

    没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这比笑出声还难堪。

    席散后，谢行简扶我回院。

    “今日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我望着石阶尽头的灯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既想管事，便先学一学。总不能一直闲着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停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怔怔地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可我偏头看他时，神情仍旧平和。

    “夫君放心，我不会为难她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软了些。

    “清檀，你一向顾全大局。”

    回到主院后，我让桂嬷嬷取来一封信，封口写：【沈掌柜亲启。】

    “送出去。”我说，“让他别再从账面入手。查人，查银流，查城南三铺这些年真正接触过的债主和官员。”

    桂嬷嬷低声应下，又犹豫。

    “夫人，若侯爷察觉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会察觉。”

    桂嬷嬷一惊。

    我看着窗外发颤的灯笼。

    “所以让他察觉一点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不是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