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月升。

    白日里热闹的客栈又变得冷情了下来。

    周宇推开门，发现外面已经一片寂静，又归于了静默无声的黑暗。

    夜昙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。

    周宇觉得小陶这么喜欢夜昙，说不定看到夜昙之后，对他们的态度会更好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说这些人到底去了哪里。”周宇和傅书异从楼梯上走下，每一间客房中都是黑魆魆的，里面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傅书异没有说话，伸手拉住了周宇的手臂，将他险些踩空的脚步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这么黑更要看路，先关心自己再想别人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周宇吐了吐舌头。

    搞不懂现在傅书异怎么越来越像老妈子了。

    一楼原本是一片漆黑，随着他们的脚步迈进，一楼的灯光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小姑娘俯身将桌子上的烛火点亮，随后将手中的火折子收好。

    她转头，小小的身子在唯一的烛火旁边显得更加瘦小可怜。

    “你们来了。”小陶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孩童的声音，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恐怖。

    小陶拿起桌面上温好的一壶茶，为桌子上四只杯子都倒上了茶水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戒备心，但还是希望各位将我当做朋友，我不会伤害朋友的。”

    小陶自顾自拿起一杯茶水，朝着嘴送去，一干而尽，将杯口朝着地面，只滴下几滴清澈的液体。

    “没毒，放心喝。”小陶见周宇和傅书异还站在楼梯口，戒备地并没有向前走。

    小陶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从旁边拿出一把脆嫩的竹子。

    “嗷！”夜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扑上去吃竹子的冲动，它嗷了一嗓子，之后豆豆眼巴巴地望着周宇，一副可怜的模样，“娘亲，夜昙想吃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起去吧。”周宇摆了摆手，对小陶说，“抱歉，我们并不是对你有戒备，只是平等地戒备除自己人外的任何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周宇和傅书异入座，夜昙抱着细嫩的竹子，激动地将自己滚成了一个黑芝麻汤圆，抱着竹子爱不释手。

    傅书异拿起杯子，嗅了嗅，对周宇点头。

    周宇朝小陶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，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这能表达我对你的信任了吗？”

    小陶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：“谢谢你们，谢谢你们对我的戒备，和对我的信任。如果那年，小陶有对陌生人的戒备，她就不会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周宇皱着眉头，“难道你不是小陶？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是小陶。”小陶充满眷恋地抚摸着自己的脸，面目之间带着一些不属于孩子的成熟，“这具身体是小陶的。”

    傅书异不想再跟小陶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管你是谁。现在，我们要离开客栈，还希望你不要阻止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要去找轩辕真人吧。”小陶直接将两人的路程直接揭开。

    烛火开始摇晃起来，小陶脸上的笑容更加生动。

    “这些天，你们来到客栈之后，我已经替你们收拾了许多过来杀你们的人。”小陶的手打了个响指，不远处的阴影之中，一个被困成肉粽的人，滚了出来。

    看面容，赫然是马三福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他除了头顶的秃头之外，从脖子下方的地方逐渐长出了新的皮，是原本披在他身上的皮囊开始与原本的血肉融合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都变成了……陶掌柜……”

    突然出现的人，吓得夜昙连竹子都不香了，“咻”的一声窜到了周宇身边，死死地拉住了周宇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不怕，不怕，你看，如果他真的想害我们，又何必给你带竹子吃。”周宇轻轻地拍打着夜昙的背。

    小陶点头：“我的女儿死于轩辕真人之手，于是我借助清闲观的力量，将小女的肉身保留了下来。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真魂，我每天晚上都必须褪去肉体，寄生于小女的身体之中，温养这具身体。”

    “实不相瞒，客栈驻留在这儿，也只是为了方便你们逃出来后，能有个落脚之处。”

    清闲观的人。

    周宇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想。

    他幼年时体弱，在清闲观上挂名。

    观中的师兄弟们都是嫉恶如仇、道法高深的得道之人。

    尤其是他的师弟长念道长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居然跟清闲观有关系……那位教你如何保存小陶身体的不会是长念道长吧。”周宇思来想去，也想不出符合要求的道长，现在清闲观大多数道长都留在京都，很少有到处游历，还游历到永州的道长。

    傅书异再听到长念道长这个名字时，手中的杯子失手落到了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？”周宇将那杯子扶正，还好傅书异动作不大，这杯子幸好没有破碎。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傅书异摇了摇头，但他的脸上表情称不上真的无事。

    “不舒服的话，就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周宇说完之后，盯着傅书异看了半天，傅书异将头别到了另外一处，没在说话。

    陶掌柜见两人之前气氛微妙，觉得自己也不太应该将那位道长的名字说出来，该不会长念道长和眼前这位道长有仇吧。

    应当不会啊。

    周宇看陶掌柜的模样，就知道是自己猜对了。

    神机妙算到如此地步的，也只有自己那天生早慧的师弟能做到。

    “难为你了。”

    陶掌柜一个人守着这家客栈，也许店内的客人都是当初伤害过小陶，或者自己的人，但是他没有痛下杀手，只是一日又一日地让他们经历被消磨的轮回。

    让痛与恨在一日又一日的重复之中，逐渐模糊。

    随后堆砌成这间客栈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这就是长念师弟给陶掌柜安排的道。

    陶掌柜已经不是人了，在他选择拼了命保下女儿尸体的时候，他就已经背负上了难以赎清的罪。

    “生老病死是正常的，陶掌柜，你也应当放下执念，早入轮回。”傅书异情绪已经调整好了，他出言道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陶掌柜只是这么说着，不在这个话题上面纠结：“你们不是要去京都吗？我从马三福那儿搜来了一些银子，你们缺少银两的话，可以带上。”

    陶掌柜踱步到柜台前，随手将自己的骨头丢到一边，将酒坛后的一个小匣子拿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些应当足够你们在京都生活了。”

    匣子被陶掌柜打开，里面的银子和金子散发着温和的光，还有些手势和珠宝。

    “天哪！”周宇捂着嘴，“掌柜的，这些都可以给我们吗？”

    掌柜的点头：”我拿着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，是马三福一直在搜集客人身上的财宝，他现在也到了时间，很快就会与客栈融为一体，你们不必担心他再找你们麻烦。”

    周宇自然是毫不犹豫就将财宝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对于这种不义之财，他一向都是来者不拒的！

    这就是周宇的存世之道！

    看着周宇都快对着银子流下口水了，傅书异敲了敲周宇的脑瓜，试图让他想起正事。

    周宇猛地一个激灵，问陶掌柜：“小……不，老陶，你说这几日都有轩辕真人的人来，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永州最好。”

    出乎周宇的预料，陶掌柜说：“我们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    周宇的耳边忽然传来了猛烈的风声。

    夜晚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沉睡之中。

    无人发觉一间透明的二层客栈飞在空中，速度飞快。

    偶尔有狗看到了，持续地叫唤，想叫人来看看天上的东西，很快，狗狗吃了主人的一个投掷物，果断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“天哪！”周宇打开了客栈的窗子，巨大的风吹动周宇的头发，周宇险些从空中被卷出去。

    傅书异搭把手，将窗子合上。

    “我从不骗人。”陶掌柜对站在窗口的两人说道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……你能去京都吗？”

    待在永州倒还好，那儿能人异士比较少，陶家客栈受到长念道长法力的加持，寻常能人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可是一旦陶家客栈出现在京都，那估计就会很快被京都的能人异士发现。

    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是被销毁，陶掌柜的存在对于那些人来说相当的忌讳，怕是会永久关押。

    “无妨，等到将你们送到京都之后，这家客栈和我都会消失。”陶掌柜的脸上已经没有原先阴郁的表情，甚至连小陶眼中占比过多的黑色也渐渐变少了许多。

    执念……了却了……

    “陶掌柜，你下辈子一定还能和小陶再续父女之情的。”周宇忽然想到这件事情，便说出了口。

    “再续父女之情吗？”

    陶掌柜果断摇了摇头：“我是个很差劲的父亲，没能在女儿生前好好保护女儿，女儿死了之后也不能好好惩罚那些伤害过她的人，无论做什么事情，我都躲着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选的话，我希望小陶下辈子能找一个勇敢的父亲，能第一时间保护好她。”

    “掌柜……”周宇想要出声安慰陶掌柜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，但是陶掌柜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像是那种……寡言少语的……沉默不语将事情都做完，完全不求回报的父亲。

    “天底下那些声势浩大的英雄只是少数，不必强求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傅书异难得出声对陶掌柜安慰。

    他这个人，对旁的人一向都是能不说便不费口舌的。

    “快到了。”陶掌柜闭上了眼睛，这样说道。

    京都要到了。

    他漫长的、罪孽的、怯懦的一生，也终于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