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稳稳地落在了京都外大约一百多里的路上。

    “这儿到京都不远，你们从地道走，免得被人发现从这间鬼客栈里出去。”陶掌柜对着傅书异和周宇说道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，趁现在，再回永州也来得及。”周宇劝陶掌柜，现在的大周志怪司已经不同往日，尚不虞做事以狠著称，他直接领导的志怪司也是酷刑不断。

    毕竟在他们眼中妖怪们都是没有感情的、都是上天创造出来的残次品。

    落到他们手上，陶掌柜怕是比死了还难受。

    “不，只有我被抓住之后，对你们的追查才能少上一些。志怪司里有轩辕真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宇的摊开的手逐渐握紧。

    他有什么能阻止的呢。

    于情于理，牺牲陶掌柜的获利都比陶掌柜离开的获利要多得多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，都有牺牲生命的觉悟。

    “快走吧。”陶掌柜回头朝着客栈内走去。

    就此别过，也不知何日能够相见。

    也许永远无法相见……

    周宇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。

    傅书异立于一旁叹气道：“再不走，天就要大亮了。”

    周宇的拳头紧了紧，随后又松开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回头看陶掌柜。

    天底下还有很多命苦之人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曙光。

    不可以在此处停留了。

    天边泛起淡淡的粉色薄雾，很快一轮太阳从东方升起。

    周宇和傅书异潜入京都的动作很快。

    也幸好是大周志怪司的人来得及时，所以城门口的人很多都被调去调查忽然出现的郊外屋子。

    周宇觉得一切的顺利都要归功于陶掌柜的牺牲。

    听着城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。

    “快点，再调人，还有人吗！”

    “外头的那间屋子突然起了大火，赶紧再加人救火啊！”

    现在京都外头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傅书异率先一步从城墙上跳下来，优雅落地，朝着周宇伸出手：“来，我接住你。”

    周宇的牙齿咬着嘴唇，颇为犹豫地看着外面越来越多围着旅店的官兵，在这种局势之下，陶掌柜一定不会让那些人把自己抓回去，只怕最后只是玉石俱焚。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如果我们现在去再去引开他们，陶掌柜有可能活下来吗？”周宇忽然有一个非常不切实际的念头，但说出话之后，很快也觉得自己非常可笑。

    都走到这一步了，再想这些有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傅书异冷声道：“难道你就愿意让陶掌柜的牺牲白费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周宇从墙上跳下，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，闭眼道：“走吧，我们接下去要到哪里落脚。”

    临走之前，陶掌柜给他们塞了好大一笔钱财，但是怎么好好利用这笔钱，混进皇宫是个大问题。

    “已经差人找好了一间铺子，我们进去之后，白天假装做生意，晚上就想办法从下面挖下去，算了一下，应当能在三四天内挖到地下原本就有的地道。”

    周宇伸了个懒腰：“你有想法就好，不说其他的了，我们快去店铺里落脚吧。”

    开个小店也好，白天舒舒服服地假装商人，晚上干活，舒适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当他看到这家店铺的时候，周宇整个人都感觉自己要不好了。

    他指着店铺里面都已经有些积灰的器具，难以置信地问傅书异：“你没搞错吧，包子铺？”

    “没搞错，京都里只有这家包子铺的老板换得最多，也只有这家包子铺生意最差。这样子才不会暴露。”傅书异的脸色看上去虽然不好，但是应当也能稳住吧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开包子铺至少得从寅时开始准备吃食，和面、醒面、做馅、包包子、蒸包子！更别提还有其他的餐食！你确定这些东西你都会吗！”

    傅书异被周宇的一番话说得有些语塞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会可以学……”

    “学你个鸡毛掸子！”周宇叉着腰，说了好一会儿才消气。

    “没办法了，只好请一个有经验的伙计来做包子，我们先打下手，总比这个店铺开不起来引起怀疑要好……不然晚上叮叮当当迟早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力。”周宇有了想法。

    “也只好这样了。”傅书异捂着额头，说道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贴上墙的告示就被人掀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个粗布衣裳打扮的中年人敲了敲店铺紧闭的门，声音有些虚弱：“你们在外面贴招人的告示吗？”

    他自称是从外地来的苦命人，家里的孩子们都嗷嗷待哺，可惜村子里实在没有吃食了，他也只好来京都找找机遇。

    “啊，你会做包子？”乔装打扮过的周宇掰开一扇门板，从门旁边探出了脑袋。

    男人点了点头，脸上因为饥饿，而导致颧骨高耸，面颊凹陷。

    “我是从南边来的，没有吃的，什么都没有，我家娘子好不容易生下了双胞胎，可惜早早被村子里的人惦记上，于是孩子他娘带着孩子躲到了山里……我只想着道京都也许能够找到吃食……”

    周宇叹气：“你也是苦命人，不容易。先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周宇将男人引进了店铺之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：“叫我小于就好，也可以叫我于掌柜。这儿的器具还不太全，你先试着做包子，我看看你的手艺如何。”

    男人感激涕零地低下头，脸上因为饥饿造成的干瘪显得格外有沟壑：“于掌柜叫我大春就好，饥荒之前，我是一家包子铺的学徒，会做了一些简单的包子，比如说肉包、菜包，都是会的。不过……可能不是很好吃……”

    周宇摆了摆手：“多大点事，要的就是不好吃！”

    大春听到周宇的话，有些傻眼：“于掌柜，你刚刚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刚开始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吗，感觉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出现了问题。

    哪里有不讲求效益的掌柜，这个包子铺又不是什么慈善机构。

    周宇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，他连忙大喘气：“没，刚刚嘴巴有些抽筋了。你先做，我待会来看你。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，材料不够也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周宇和大春摆了摆手，随后便去了后院之中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原本春风霁月的道长居然躲到了后院里面挖土，真是让人不忍直视。

    周宇把草堆遮挡的东西拿掉了一点，往里面钻了进去，顺便还不往把遮挡物盖上。

    三步做两步，周宇从梯子上跳下。

    “已经有一个帮工来揭公告了，我让他先做包子给我尝尝，猪肉的供货都联系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傅书异擦了擦自己额角沁出的几滴汗水：“已经找好了，每天早上准时就会给店里送肉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也好，我们的店还是得快点开起来。”周宇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了一会儿，傅书异催促道：“别等我了，这儿都还不算开始，你回去看着那个新人就好。”

    周宇抿唇道：“其实，我下来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刚刚周宇忽然有一种预感，觉得找到周一和之后，两人也许再也没有如此安静待在一处的时光了。

    好像是浮生偷得半日闲一般。

    人总是到了关键节点之前，忽然顿悟。

    傅书异察觉到周宇此时情绪的低落，他摇了摇头：“周宇，别想这么多。我们原本就不可能再遇到，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，同行到何处便算何处吧。”

    傅书异当时都已经被尚不虞压到了菜市口，刽子手的刀都已经落下了，被一个神秘人解救，这才幸免于难。

    他只当自己已经死过，活下来的这个傅书异，全然只是为了肩负起未尽责任，不为自己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是豁达。”周宇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自己的屁股，“那我走咯，晚上见。”

    周宇是失去过一次光明的人，再得到光明之后，就知道之前过的日子有多么不容易。

    脑海中沉睡已久的巫医挣扎着在脑内蹦跶：“想啥呢，把我都苦醒了。”

    周宇苦笑道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好日子要到头了。”

    巫医沉默了一会儿，直言道：“傅书异这个人，杀孽重，你不一样，你手上沾的血因果都是尚不虞的，现在退出的话，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周宇听到巫医所说“杀戮重”，敏锐地察觉到傅书异身上也许发生过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事情，“杀戮重，是说傅书异从前杀过人吗？”

    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，杀人不稀奇，可是傅书异是个多么好的人，又怎会无缘无故犯下杀孽。

    巫医只当自己是睡蒙了，怎么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。

    “没，你听错了。”

    周宇脑海中的声音安静了下来，这会儿不安静地换成了周宇，周宇使劲敲打自己的额头，试图唤醒巫医：“你话别说一半啊，什么叫听错了，你要不要脸！！给我好好解释！”

    他刚刚已经走到了屋内，在敲脑门的功夫这会儿，大春擦了擦手中的面粉，他刚把面团揉好，准备开始和肉馅。

    “于掌柜……？”大春就这样看着周宇死命敲着脑袋，觉得周宇像是突发恶疾一般，思索良久还是走到周宇身边唤道。

    周宇的动作停在了原地，发疯被人抓包的尴尬可太难堪了。

    他顺势摸了摸自己的头，解释道：“刚刚额头有些痒，抓一抓……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事就好。”大春憨厚一笑，“我现在准备活肉馅了，于掌柜您要来看看吗？是我以前学的独门秘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