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两个庄家
发布:2023-05-26 15:43 字数:3235 作者:顾灼
这声音傅书异白日里听过。
是那个浑身皮包骨,只有肚子圆鼓鼓的孩子的声音。
傅书异听到是那孩子的声音,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。
“快点,醒醒,那孩子可能撑不住了。”
为了填补肚子中的饥饿,吃了太多的土,时间一久,土无法被消化,也无法被排出,自然会出事。
傅书异知道这个道理,但不知道会来的如此突然。
长念跟傅书异赶到了花姨家另外一个屋子,这儿是花姨孩子休息的地方,地上横七竖八摆放着几张床铺,四个孩子就这样挤着和母亲睡在一起。
“狗娃!狗娃!”花姨身为孩子的娘亲,在第一时间就抱住了黑小孩,她试图用呼唤叫醒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孩子。
可是无论怎么叫,小孩的意识都还是渐渐抽离。
兴许是回光返照。
孩子居然慢慢开始对花姨说起话来。
迷迷糊糊的、沙哑的孩童声音说道:“娘亲……我好像看到爹爹了……”
脸上还带着看到慈爱父亲的幸福笑容。
傅书异想要上前去,被长念拦下。
长念看着傅书异,说:“这孩子的父亲,当初为了村子里的情况,跑到县城里想要找到官老爷,结果刚一见到县太爷,就被杀害了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你明明知道……”傅书异压低了声音,有些恼火,“你明明知道他们的父亲不可能再回来,你居然一直任由他们苦苦等待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一些告诉他们这件事情?早些知晓,也许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!”傅书异义愤填膺地说。
长念望向正在无声哭泣的花姨,和捏着花姨衣袖的小黑娃娃。
他们的肚子都圆鼓鼓的,带着未曾消化完的观音土。
观音明明是来渡世人。
却只能让他们获得一点点喘息的时间。
傅书异心烦意乱,尤其是看到长念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。
他气极,拧着长念道长的领子,将他掀倒在地。
“该死的,你为什么……能做到……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愿意去做!这就是你所追寻的大道吗?”两个耳光子狠狠抽在长念的脸上。
“你不应当如此冲动。和我一起置身事外便好。多看、多想,不必多言。”
长念依然冷静。
好像被如此凌辱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一个满脸泪水的小孩子看到了傅书异和长念的动静,跌跌撞撞地跑来,拉了拉傅书异的衣服:“哥哥,别打了,别打长念道长……他是好人……”
“他是好人?你知不知道……”傅书异眼睛都要喷出火来,但看着纯良的孩子,他也不忍心揭穿长念道长的真面目。
“哥哥……”那孩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因为长时间进食观音土,导致眼泪都有些浑浊,“我知道的……长念道长是好人。”
“如果不是长念哥哥带来的土,我们早就死了,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。”娃娃哽咽着说,“哥哥,活下去是一件很痛苦、很痛苦的事情。但是如果能和家人在一起,再苦的日子也会变甜。”
“哥哥,活着很痛啊。”
肚子里满满的都是土,直到最后,生生熬死。
每一天都在日益加重的痛苦中度过。
傅书异的拳头紧了紧,一拳头打在长念的头上,长念笑了笑,生生忍受了下来。
屋子里满是哀嚎声。
屋子外是寂静。
这个村子里,只留下这一户人家还没有死。
其他的人家都已经食土而亡了。
花姨匍匐着走到傅书异身边:“官人,狗娃死了。”
傅书异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我知道,你先起来,会有救的,你和孩子都会活下去的。”
花姨眼神暗了下来,低声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肯定:“官人,饥荒三年。我们家的孩子是最多的,他们都想要吃我们家的孩子。你知道吗?后来他们都死了。现在时间到了……苦痛依然……求官人给我一个解脱吧!”
“什么?”傅书异想要后退,花姨死死地用手扣住傅书异的小腿。
瘦到只剩骨架的手指卡住血肉的感觉生疼。
花姨依然纠缠不休,她将自己的脖颈对着傅书异:“杀了我!杀了我!求官人杀了我!”
疯了……大家都疯了!
傅书异使劲地摇晃着脑袋,他挣扎着想要退后,想要离开这个地方。
可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。
右手宿着好久没有动静的轩辕鼎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。
红色的妖光闪烁。
是血……很多的血……
手穿破皮肉的声音,血液飞溅的声音,是人弑杀的狂笑声。
在长念生前回忆的最后画面里面。
满身是血的傅书异从地上爬了起来,如同恶鬼一般。
他身后又何止是花姨一家人的尸体。
刀剑兵刃散落了一地,满地都是血,但是傅书异的身上却毫发无伤。
他随意将地上一具还有呼吸的男人扶起来,那男人脸上已经满是被划破的伤口。
“我早就厌倦了被困于鼎中,也厌倦了受制于人。”傅书异勾唇邪笑了起来,“如今一看,我选择了这个人,是对的。他带着我离开了皇城,从此以后,我便重获新生。”
他的手按在男人的脸上,随后,男人的面容便有了改变,连通身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。
“你对我有恩,我不杀你。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待着,别出来给我丢人现眼。”傅书异冲着那个无措的男人大声喝道。
“你是谁?!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样……”那男人看了看眼前人的面容,惶恐不已,他求助似的看向长念,“长念!到底发生了什么!为什么会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?”
长念刚才也受了伤,倚靠在一旁,无力地说:“他就是你,是你心中的恶念。”
是傅书异,更是获得了大部分轩辕鼎力量的轩辕真人。
轩辕真人仰天大笑:“没错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我本不该舍下你,但你实在是太懦弱了。你就是一个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的懦夫。从此以后,我替你活下去,你的愿望由我来完成。”
“你放屁!你就是个恶人,你算个什么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长念回忆中最后的画面是,看到傅书异将自己的头颅取下,摆放在长念自己的身体之前。
一块晶莹的玉牌滚落着掉在了地上。
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上,映出了长念嘴角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他此生的道——完成了。
影像结束,露出了黑玄石板,沉默无言。
良久,周宇才从这段故事中抽离出来。
他抚着自己的胸口,呼吸急促,难以相信地说道:“没想到,轩辕真人才是……”
七玄道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:“也不能这么说,这两人都是傅书异,只是一个邪恶胜过善良,一个善良胜过邪恶。有力量的人,难以保全自己的心。”
“也对,如果轩辕真人真的想要将这件事情瞒下去,又何苦送来这块玉。”
七玄道长点头:“这件事情,归根结底是长念这孩子的错,他造的孽,和清闲观脱不了干系。到时,若是需要清闲观出手,我们义不容辞。”
“谢谢师父!”
此事已了结,七玄真人将周宇送到道观门口,师父看自己的徒儿总是带着几分怜爱:“破念,可以不回去的。”
周宇知道七玄真人想将他留下来。
傅书异这件事情牵扯良多,他本身在外人看来就是个已死之人,已经阻断了因果,续上后变数更大。
周宇长出一口气,对七玄真人说:“师父,你就当我已经不在了吧。我去意已决,这辈子我欠傅书异的,一并还了给他。”
七玄真人目送着周宇离开。
清闲观下山的路一点也不陡峭,周宇就这样稳稳地消失在了七玄真人面前。
命数如此,义无反顾。
“唔,于掌柜回来了?”
夜深人静,周宇回来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大春,他迎了出来,打着哈欠说:“于掌柜,你可算是回来了,夫人下午没找到你,急得都要哭了。”
周宇点头:“我回来了,你继续睡吧,明天还要开张。”
“好。”大春应了,想要转头回到屋子里。
从前没有注意过,大春的后脖子上,居然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好像是有斧子砍在他脖子上一般。
周宇随意问道:“大春,你家妻子叫什么,需不需要我差人送点粮食给他们?”
大春听周宇关心自己内人,有些开心,但婉拒了:“于掌柜,你可真是个大好人。只不过我家内人现在和孩子们生活得很开心,也不缺粮食,不必送了。”
大春的话与之前所说的前后有矛盾。
周宇冷着脸又耐心地问道:“你家娘子叫什么?”
大春有些茫然,不知道为什么于掌柜突然要问他内人的名字。
犹豫了一会,老老实实地回答道:“内人姓花,村子里的人都叫她花姨。”
周宇的身后似乎是门没有关严实,从脚踝处吹上来一道冷风,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。
轩辕真人在,他一直都在。
他早就应该想到的。
轩辕真人与傅书异本就是一体,既然傅书异还活着,轩辕真人就不可能死。
轩辕真人送来的玉佩就是嚣张地告诉周宇——
“你站在傅书异身边有什么意义。你根本就没办法帮他做到他想要做的事情。你不是很得意吗?那我就告诉你,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,一切都是因他而起。”
“你觉得,他如果知道真相,会有多痛苦?”
周宇勾唇自嘲一笑:“傅书异这个人一向就很聪明,我早就该想到,他现在比以前更聪明了。”
这是一场不会有赢家的博弈。
无论是谁输谁赢,都是同一个庄家!